团队里每个人都在重新发明提示词，这件事本身就该被解决

我们所有带律师的团队都会遇到同一个场景。

某天我问一个年轻律师："这个合同你用 AI 看过没有？"

他说："看了。"

我说："问的什么？"

他愣了一下："就……让它帮我看看有没有问题。"

我说："那它给你什么了？"

他说了一堆。"它说违约金比例可能偏高，通知条款建议明确，还有知识产权归属要写清楚。"

我说："我问的不是它说了什么。我问的是，你问它的时候怎么问的，为什么问这么问。"

他说不出来。

这就是问题所在。 一个用 AI 用得很好的人，和一个用得很差的人，产出质量的差距大得离谱。但这个差距几乎全部来自"提问方式"，而不来自"这个人的水平"。

而提问方式，是最难被传下来的东西。

一、为什么经验传不下来

我观察了大概两年，总结出一句话：

AI 的使用经验不在提示词里，在"什么时候决定不问 AI"里。

举个例子。

一个资深律师，看到一份标的额两千万的买卖合同，他不会问 AI"这个合同有什么风险"。他会先判断：这个案子我已经很有把握了，问 AI 反而会让我被它的错误建议带偏。

新人会问。

新人问了之后，AI 给了十条建议，他照着改，结果有一条是错的——而他判断不出来。

这个差距不在"会不会用 AI"，在于"知道自己不该用 AI 的场合"。 而这件事，只能通过看别人做过才知道。

更麻烦的是，这类经验在正常协作里几乎不可能自然传递。

带教的时候，新人做的第一份合同你会改。你改的时候会顺口说一句"这条不用管，本案不涉及"。但你不会系统地讲：为什么这个案子不涉及？什么情况下就会涉及？

三个月后你自己都忘了当初为什么那么判断。新人也是。所以三个月后同样的错误又发生一遍。

二、我试过的三种做法，和它们的失败原因

第一种：建一个提示词文档，全所共享。

这是最直觉的做法，也是我最早做的。

结果：文档写完就死了。

原因有两个。一是不敢写。真正的诀窍往往牵扯到具体的客户、具体的案子、具体的坑，写下来等于把执业经验摊开给全所看——有些人会觉得不合适。二是写了也没用。因为文档里存的是"问法"，而用的人遇到的是"问题"，中间差一个翻译。

第二种：做成模板库，按任务类型分类。

比第一种好，但还是有同样的问题：模板是"话术"，而需要沉淀的是"判断"。

我见过一个特别典型的模板："合同风险审查提示词模板"，里面写了几百字结构完整的要求。这个模板本身质量不低，但没人愿意用——因为对着几百字的要求打字，比自己瞎问还累。

第三种：改成"决策记录"，我目前用的方式。

现在我记录的不是提示词，是四件事。

一、这次的任务是什么类型的。

二、我为什么决定问 / 不问 AI。

三、问的时候告诉了它什么，重点让它看什么。

四、它的回答里哪一部分我后来发现有偏差。

这四条里，最值钱的是第二条和第四条。

第二条回答"该不该用"，第四条回答"它什么时候会骗你"。 这两个都不是提示词能承载的。

举个例子，我有一条记录是这样的：

任务类型：合同审查，对方是长期合作方

决定问，但限定范围——只让它看付款和违约两块

原因：主体资格和知识产权我判断没问题，问了会引入不必要的顾虑

发现偏差：它建议增加排他性条款，我没有采纳。这份合同是续签，强势的排他条款会影响后续谈判

你看，这里面没有一句"提示词"。但下一个律师拿到同类任务，照着这四条走，比拿到一个几百字的模板有用得多。

三、这套东西怎么维护

有一个反直觉的点：它的维护成本比模板高，但维护收益也高得多。

具体来说，它不需要"推广"，只需要在每次用完之后花两分钟。

这两分钟做什么？

把这次用得不爽的地方记下来。 不用整理成漂亮格式，就三行：什么任务、我怎么问的、哪里不对。

关键在于不许美化。美化之后它就变成模板了，而模板是没有用的。

我给自己的规矩是：记录里必须有一句"这里我做错了"。

比如"这次问得太笼统，导致它给的建议全是通用废话"——这句写下来，下一个人就不会犯。

如果一条记录里全是"这次效果很好"，那这条记录的价值接近于零，因为它没有传递任何判断。

四、一个反常识的结论

我在推这套东西的过程中发现一件事，跟我最初设想的完全相反。

我原本以为团队知识库是给新人用的。

实际上它对我自己的用处更大。

原因很简单：新人没有"我上次是怎么做的"这个记忆，所以查文档有用。而我恰恰有这个记忆——我以为自己记得，实际上每次都要重新想一遍。想的那几分钟，就是这套东西替我省掉的。

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

一个律师的 AI 使用水平，本质上取决于他对自己办案经验的可检索程度。

一个对"我上次怎么处理类似问题"有清晰记忆的律师，用 AI 会非常克制——他知道哪里能问、哪里不能问。

一个说不清自己上次怎么做的律师，用 AI 就只能靠试。

而后者往往正是 AI 出问题最多的那类人。

所以我一直觉得，AI 能力差距的真正来源，不是工具掌握程度，是办案经验的可检索程度。

这两件事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实际上是一条线：你的经验能不能被你自己快速调出来。 提示词是调经验的一个索引。

最后

我不会劝律所花时间去搞一套"AI 知识库"这种听起来很大的东西。

我建议的做法更小：每次用完之后花两分钟，记下四句话。

什么任务、为什么问、问的什么、哪里不对。

不做推广，不做模板，不做整理。就记给自己看。

一个月之后你会发现，你手上有了三十条这样的小记录。它们不成体系、不漂亮、格式都不统一。

但你会发现另外一件事：你用 AI 的姿势变了。

因为你开始能回答那个问题了——不是"这件事 AI 该干什么"，而是"这件事 AI 不该干什么"。

这个判断力，是任何模板都给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