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外合同里用 AI 翻译，最大的风险是它把差异也翻译没了

做跨境交易的那几年，我见过一份中英双语合同。

翻到附件三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

中文版写的是"本附件经双方签署后生效"，英文版写的是"This Annex shall become effective upon execution by both parties"。

看起来一样。

但我让一个懂两边的人核了一遍，中文版那句话在英文法域里有个问题——"本附件"指代不明。 因为英文里 Annex 和 Schedule 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整份合同里 Annex 指的是另一份附件。

如果当事人签的是中文本、争议解决适用英国法，那这份附件到底在不在合同里，是有争议的。

而这个错误在任何双语合同里都不显眼，因为两句话读起来完全合理。

AI 在这件事上帮不上忙——它翻译出来的东西，比没翻译更危险。

一、它错在哪里不会报警

先说清楚为什么这个风险特别难防。

普通翻译的错，读者会察觉。

一段译文读起来别扭、用词奇怪，你会本能地怀疑。法律文本的翻译有一个特殊性质：它通常读起来完全顺。

因为法律语言本身高度程式化，句式冗长但规律性强。AI 学到的正是这层规律，所以它产出的东西在"语言层面"几乎挑不出毛病。

但法律风险藏在语言的缝隙里。

上面那个例子就是——"本附件"译成 Annex，单看这个词完全正确。问题在于整份合同里 Annex 这个词被用在了另一个地方。

这种错误叫指代错误，是双语合同里最常见也最严重的一类，因为它不体现在句子里，体现在全文的呼应关系上。

而 AI 是逐句处理的。它把这一句翻对了，就认为这一句完成了。

它不检查全文一致性，因为它的任务里没有这一项。

二、具体哪些地方最危险

我列过一份清单，是我们所里踩过或者见过的。按危险程度排。

第一位：指代和交叉引用。

上面那个例子。合同里"上述条款""前述文件""本协议附件X"这些地方，翻译错一个指向，整份文件效力就有疑问。

第二位：定义条款之间的呼应。

一份合同里，"关联方"可能在定义条款里被定义成三种范围，具体条款引用时用了哪一种，翻译时选错一个，后面全错。

第三位：法律术语背后的制度差异。

这个最隐蔽。中文的"善意相对人"、英文的 "good faith purchaser"、还有 "arm's length transaction" —— 这些词看起来能对上，但背后的构成要件、举证责任、裁判标准可能完全不同。

翻译成"看起来对应"的词，等于在中文合同里埋了一个按外国法理解才能解释的条款。

第四位：金额、期限、比例的换算。

"三十日"和 "thirty days" 一般没问题。但"三十日"和 "a reasonable period"、还有"立即"和 "forthwith"（这个词在英国法里是个有争议的老词），差别就大了。

第五位：语气和确定性强度。

中文法律文书里"可以"和"应当"是明确的强度区分。英文里 may、should、shall 之间也有区分，但 AI 在这几个词上的选择经常不严格。

shall 和 may 搞反，义务就变成权利了。

三、我现在怎么用

我不完全不用 AI 翻译，但我把它降级了。

用途一：出初稿。

把中文版丢给它出个英文初稿，省掉从零开始的时间。这个价值是实的。

但初稿只用于内部讨论，绝不发给对方，绝不作为定稿的基础。

用途二：做一致性检查。这一步是我最看重的。

拿到一份已经定好的中英双语合同，我用 AI 做三件事：

一是比对两份的条款数量和顺序是否一致。 不一致就说明漏翻或多翻了。

二是把两个版本里的定义条款全部提出来，列成一张对照表。 然后自己核对每个术语的两边是不是真的对应。

三是找出所有带交叉引用的句子，单独检查。

这第三步是针对上面说的第一、第二位风险的。交叉引用的句子数量通常不多，可能只有二十来句，人工看一遍很快。

这个用法我认为是安全的，因为它输出的不是"这段该翻成什么"，而是"这两边对不对得上"——后者是它擅长的比对任务。

用途三：术语表。

让 AI 从整份合同里把所有专业术语抽出来列一张表。这张表我自己校一遍，然后作为以后同类合同的参考。

这个表积累起来很有用，因为它把"这份合同特有的术语"固定下来了。

四、一个我强制自己做的动作

不管前面检查了多少，定稿之前我一定会做一件事：

把中英两个版本并排放，逐条对照，一次性从头看到尾。

听起来很笨，而且很花时间。但这是我唯一能保证不漏掉指代错误的方法。

因为指代错误只存在于全文的呼应关系里，而 AI 不做全文检查，人工抽查也一定会漏。

只有完整地看一遍，才能发现"这份合同里 Annex 一共出现了七次，其中第五次那个和我以为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我做这件事的时候会用一个很土的办法：拿一支笔，在两份旁边，一条一条打勾。

打勾的节奏会告诉我时间花得对不对。如果打到一半发现自己一直在"读"而不是在"比"，那说明太累了，停下来明天再打——这种状态下看法律文件比不看更危险。

五、一个额外提醒

如果合同已经定了语言优先规则，上面这些风险会小很多，因为争议时有明确的解释依据。

但如果没定，那"以哪个版本为准"本身就是这个合同最大的风险。

这跟 AI 无关，是所有涉外合同的老问题。

只是有了 AI 之后，两个版本"看起来差不多"的概率大大提高了——这会让老问题变得更隐蔽。

因为当两个版本差异明显时，所有人都会警觉；当两个版本看起来一样时，没有人会去查。

这才是我现在最警惕的一点。不是它会翻错多少，是它让错误变得更难被发现。

最后

涉外合同用 AI，我的态度是：用它省"从零开始"的时间，不用它省"核对"的时间。

初稿可以让它出，术语表可以让它抽，一致性检查可以让它做。

但定稿前的逐条对照，必须有人用笔一行一行打勾。

这件事没有任何工具能替。因为它要处理的核心问题——这个词在这份文件的另一处指的是什么——需要把整份文件作为一个整体来理解。

AI 是逐句工作的。它把每一句都做对了，文件却可能是错的。

而合同不认"每一句都对"。